夜色如水

晚上睡不着时他爱下楼到古运河边转转。沁凉的夜。人影渐疏的马路。脉脉流动着的运河水,上面有斑驳的霓虹灯影,闪闪烁烁,像寥落的舞女迷离的眸光,飘浮的衣饰。于是心就很静。今天的他已在这株垂杨下面站了很久,望解放桥如虹的轮廓,往事的乐音便如丝线,如流云,渐行渐近,清晰如昨。

也是这座解放桥,十几个年前;也是灯影憧憧的夏日之夜,一个从清晨就骑车踏上漫漫路途的少年精疲力竭地来到这座桥上。整整300里路,终于到了他设计的目的地。干粮在路上早就吃光了,他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元钱在桥头守着小摊儿的老太那儿买了三个茶鸡蛋,就着水壶里的水很香地吞了下去,然后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解下草席,就在桥边的路牙上歇息了。

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中他见到自己很快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找到了工作,立住了脚跟。拿到第一份工资时他跨上了自行车就往家赶,把钱交给欢天喜地的父母后立马又回扬州,心里急,于是胯下的自行车变成了一匹大白马,腾云驾雾……忽然马遇到了阻遏,扬起前蹄,嘶嘶地叫起来……

他被惊醒了。惊得从席子上拗起了身子。哪里有什么马?眼前分明只见有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三块水泥预制板,一个民工和一只灰驴以同样的姿势奋力往桥上拉车。货重桥陡,那驴吃不住劲竟一打滑跪在桥面上,哦啊哦啊地哀鸣起来。慌乱中按下车刹的民工举起鞭子啪啪地往驴身上抽,大声地吆喝。那驴死命地挣了起来。一种突然而至的情愫袭了过来,他的眼里顿时糊满了热泪,站起来奔过去,推住了另一边车辕……

在以后的很多年创业生涯里,那个晚上驴拉车的景象一直作为一个特定的意象镌刻在他的大脑皮层里,经常在他记忆里显现。他像一头驴一样坚忍地在这座城市挥洒着汗水,拉着他理想的辎重……现在的他早就不睡马路牙子了,运河边的花园小区有他完满的家……

夜已深。如水的夜色中城市进入了安谧的梦乡。极远处依稀飘来夜航轮船的鸣笛,像是夜的呓语。踏上解放桥,那个十几年前卖茶鸡蛋的老太还在,只是更老了。不知他守在这桥上已有多少个春秋。不要说她人生卑微,无足轻重,那个摆着炉子的小童车承载的也是沉甸踏实的理想。只要心里有一盏希望的灯,纵然委身在桥头一隅,光阴河流里一样能活出人间实在的风景。

夜深了。该回家了。

分类:精美散文 | 人气: | 时间:2018-11-12 18:36:12 | 发布: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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